探春腕间那九凤衔珠镯,不经意撞在青玉镇纸上,发出清脆声响。
她对着菱花镜,强忍着嘴角笑意,嗔怪道:
“本宫看你是愈发胆大包天了!
前日贤妃还同本宫说起,本宫裁撤了尚宫局三成胭脂钱,敢情是你这小蹄子在里头捣鬼……”
话犹未了,只见平儿双手捧着浸透葡萄汁的奏章,款步上前,盈盈下拜,仪态万方地说道:
“皇贵妃娘娘明鉴,这葡萄渍实是陛下昨日在皇后画舫上不小心泼洒所致。
林姑娘知晓此事后,特意吩咐,若是三姑娘要问罪,便拿她新制的‘斑竹泪笺’来抵偿——
想来凤藻宫的竹子,今年又因林姑娘的情思,消瘦了不少呢。”
贾环听了,不禁放声大笑,顺手将撕碎的《盐铁论》残页折成纸鸢,笑言:
“依朕看,平儿该晋个婉仪位份!
这斑竹泪笺配着葡萄渍奏章,倒比贤妃那精打细算的鎏金算盘,更合皇后的心意。”
探春终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用缠枝牡丹护甲挑起玛瑙砚中凝固的凤仙花汁,说道:
“罢了罢了,快起来!仔细你肚里的小宝贝将来向贤妃告状,说本宫苛待了他母妃。”
正说着,一阵清风携着沉水香的幽韵,轻轻掀起翡翠珠帘,外头传来小宫女清脆悦耳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遣人送斑竹帘子来啦,说是给皇贵妃遮阳,免得看账本看花了眼!”
探春瞧着满地狼藉的葡萄渍奏章,不禁扶额长叹。
平儿早已捧着鎏金暖炉,轻移莲步,溜到廊下。
她那石榴红裙裾扫过青砖,十二枚禁步玉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叮咚之声。
恰似那年大观园女儿们斗草赢来的金瓜子,落入碧纱橱时的声响。
……
这边厢,贾环刚迈过乾清宫门槛,那九龙冕旒险些被眼前这番景象惊得歪斜。
只见百十位秀女,齐齐跪在汉白玉阶前,鸦青般的鬓发间,缠着的珍珠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们尚未及笄,茜色裙摆下露出的绣鞋,小巧玲珑,竟比御膳房的莲蓉酥还要精致三分。
贾环暗自思忖:“平儿这小蹄子,莫不是把朕的选秀,当成了办童养媳宴?”
他死死攥着朱笔,后槽牙咬得生疼,满心无奈。
再看那些秀女,低垂的脖颈纤细,隐约能瞧见淡青色的血管。
团扇后偶尔闪过的婴儿肥脸蛋上活脱脱像是一群初中生偷穿大人宫装,故作成熟的模样。
鎏金蟠龙柱上倒映出他抽搐的嘴角,满脑子现代记忆疯狂叫嚣:
三年起步!三年起步啊!
正想着,教引嬷嬷手中的藤条“啪”地抽响,高声说道:
“请陛下遴选——”
贾环硬着头皮,在殿内踱步,玄色龙纹靴碾过满地细碎光影。
“陛下万安——”
脂粉香气随着这整齐的唱喏声,悠悠漫过蟠龙柱。
贾环踱着方步,从丹陛走下。
他的玄色龙纹靴踏过茜纱裙裾投下的碎影。
忽然瞧见第三列末尾,有个小秀女缩着肩膀,拼命往人堆里藏。
石榴红披帛随着她的动作,缠住了邻座的金累丝禁步。
贾环停下脚步,说道:“你,抬头。”
他用朱笔轻轻挑起那支歪斜的珍珠步摇,只见鎏金花钿下,闪过半张稚气未脱的脸。
小丫头见状,慌忙举起缂丝团扇遮面,发间的缠枝莲银簪却不小心勾住了贾环的九龙佩流苏。
教引嬷嬷见状,大怒,藤条“啪”地抽在青砖上,呵斥道:
“放肆!御前岂容如此躲躲藏藏!”
小秀女被拽着胳膊拖出队列时,绣鞋上的东珠正巧滚到贾环靴边。
朱红裙裾扫过满地珍珠,露出半截金累丝虾须镯——
贾环定睛一看,那镂空海棠纹里嵌着的猫眼石,分明是那年凤姐生辰,他亲手挑选的贺礼。
“贾巧姐!”
贾环又好气又好笑,朱笔戳向那团瑟瑟发抖的茜纱,说道:
“你当这是在大观园里捉迷藏呢?”
话音未落,小丫头突然窜起来就跑,石榴红披帛缠着七八支金步摇,叮咚乱响,活像年节里被爆竹惊了的红毛狮子狗。
三四个老嬷嬷见状,连忙扑上去逮人,偏生巧姐像条泥鳅似的,从九龙屏风底下钻了过去。
贾环提着龙袍,追到青铜仙鹤灯架旁,正瞧见那石榴裙缩在青瓷梅瓶后头,团扇上画着的胖头鱼,随着她的颤抖一鼓一鼓。
“再躲朕就把你送去